徐怀中: 各种各样的战争,最终都是以个体的生命来结算 | 访谈

文/长江日报记者李煦


徐怀中接受长江日报采访 长江日报记者何晓刚 摄

徐怀中的人生“纸团儿”

他首先是作家。1957年,28岁的他就写出长篇小说《我们播种爱情》,叶圣陶先生作序称“看完一遍又看第二遍”;1980年,他的《西线轶事》获得1980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第一名,被誉为“启蒙了整个军旅文学的春天”“当代战争小说的换代之作”。

他是教育家。1984年他主持创办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为此他把创作彻底放下,一个字都没写。他带领的首期班已经是一个传奇和传说——初期没有师资,只有两名工作人员,为此遍请国内名师和著名作家学者搞讲座,开创了“大信息量的强化输入”“密集型的知识轰炸”“就高不就低的强化式教学”模式,学生中走出了莫言、李存葆、钱钢、沈石溪、朱向前等作家、评论家。莫言在诺贝尔奖颁奖礼演讲《讲故事的人》中有这样一句:“在我的恩师著名作家徐怀中的启发指导下,我写出了《秋水》《枯河》《透明的红萝卜》《红高粱》等一批中短篇小说。”

他是将军。1985年调往总政文化部,1988年出任部长,少将军衔,领导全军文化工作。

他是电影人,写过《无情的情人》;主持《大决战》电影系列,任艺术指导。

把时间回溯,他是秘密派出的战地记者,1965年带领中国作家记者组,从柬埔寨边境潜入越南南方,采访对象上至南方最高军事指挥员阮志清大将、女副司令阮氏定,下至普通士兵及城市女特工人员。他多次避过B-52飞机的地毯式轰炸。一次美军高强度立体扫荡,他埋藏的笔记本被挖出搜走,保卫中国作家记者组的一名越南警卫战士牺性,一人受重伤,他与当地军民一同进入地道,坚持到反扫荡胜利。

回溯到更远,1947年,18岁的他参加了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从文工团美术组长变身武工队长,带着十多名战士,与敌人地方武装周旋,最紧张的一段时间,从不曾在一处住宿过两个夜晚……

这些往事都过去了。如同一个揉皱的纸团儿在盛满清水的玻璃杯中浸泡,渐渐展平、回复为本来的一张白纸,如今,90岁的徐怀中回归作家身份,写出了新的长篇小说《牵风记》。

读《牵风记》令人惊心动魄连连称奇,令人陶醉于浓烈的诗情诗意,令人陷入生命现象的深入思考。在军事文学创作领域他又作了哪些“突破”?他对战争中的人性有什么新的看法,对文学、影视作品表现时代主题又有怎样的见解?读+在京专访了徐怀中。



《牵风记》


【访谈】军旅作家要到航母战斗群去、到神舟外太空去

文学只有溯源而上,才能找到活命之水

读+:您在1962年其实写过《牵风记》,已经写了20万字,后来烧掉了,为什么过了半个多世纪又再写,是因为难忘那段岁月吗?

徐怀中:难忘自然是难忘的。我参军就在刘邓总部工作,到了大别山突然被分配在最基层,到陌生的区、乡开辟工作,建设基层政权;一年后我们完成任务“归建”,终于回到豫皖苏根据地,黎明时分,听到号兵在操场上“拔号”,一个音阶一个音阶地吹上去,我们都从床上坐起来静静地听,所有人都流下了眼泪。

这一年多走过来太不容易了!我们经历了什么?野战军民运部的一位科长罗村田,被任命为区委书记,他患上严重的疥疮,坚持作战打游击,日以继夜工作,全身肿胀不能躺卧,最后是靠在一棵树上就那么牺牲了。

我们遇到敌人伏击,部队分头突围,一位女同志名叫周海冰,她决定趟过河去,结果在河里被打中,我们就看着她长长的头发在河里漂起来。

我们野政文工团的团长钱海洪,也被任命为区委书记,进入本区第一天就遭受敌人袭击,他惦记着隔壁屋里有个小演员,去拉那孩子,这样晚了一步就被打死,临死还用身体护着那孩子。钱海洪介绍我入党,他是上海人,参加革命前是上海永安公司的职员。解放后我两次到永安公司问询,公司的人们都说不记得有这个人。

也就是这次遭袭击,我们文工团的六名女兵被俘,大多是十五六岁十六七岁,原是冀鲁豫建国学院学生。区大队立即行动,把当地乡、保长和几个大地主的姑娘媳妇抓了一大串,这样才把几个女同志换回来。她们回来后听到议论很多,感到抬不起头,组织上说她们还是阶级姐妹,仍然信任她们,安排她们再回那个区去工作,她们顿时高兴得哭了。她们力量仍然那么弱小,仍然没有部队保护,那个区的环境仍然是那么险恶,她们回去会是怎样的情况呢?很可能面临第二次被俘或是牺牲。但是她们并不考虑有多么危险,这就是战争。后来,她们中间有的人果然第二次被俘,再也没有回来。

这些事当然是难忘的,但是仅仅“难忘”是不够写一本小说的。如果是这些事情让你非写不可,那么你写出来的也就只是这些事情了。

有人总是喜欢有恃无恐地说“我参加过某某战役”,言下之意是他最有资格来写好那场战役,如果是这样的话,淮海战役我方60万人参战,又写出来几本书呢?生活是根基,没有生活,一切无从谈起。可是就算你占有了某一方面的生活,还必须有足够的创作准备。

随着上世纪八十年代思想解放运动大潮,我的文学观念发生了变化,彻底摒弃了公式化、口号化的东西,决心回到文学创作自身固有的规律上来,写出真正的小说。这就好像一条河断流了干涸了,只有溯源而上,回到三江源头,才能找到活命之水。

当年烧毁了《牵风记》手稿毫不足惜,如果我那时写出来了,那也只会是我又多了一本书,无非是部队怎么渡黄河、怎么一关一关地过、如何从胜利走向胜利等等。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一种难以节制的创作欲望,希望以自己多年来的战地生活的积累,剥茧抽丝,织造出一番激越浩荡的生命气象。我希望这部作品里的字里行间能够闪放出我们民族五千年文化底蕴的灿烂光辉;战争本身就是一团生命气象,不管什么样的战争,最后都是以人的个体生命来结算的。

当我有了这种新的文学理念,它就像一根导火索,把我生活的积累、记忆中的细节都点燃了,从灰烬中绽放出烈焰来。

硝烟还没散去,她就向中国军人发起了玫瑰色攻势

读+:看来,您是以经历了多场战争的底蕴,来写这一场战争。我注意到《牵风记》里,男女主人公躲在地道里的情节其实来源于您参加过的越战。

徐怀中:是这样的。1965年,我作为中国作家记者组的组长,在越南南方战地采访4个多月,写成了非虚构作品《底色》。美军和南越伪政权修了一个“战略村”,把老百姓集中在铁丝网和碉堡群里,想派人进去做工作非常困难,有个越南党员就找了一个汽油桶埋在地下,在桶盖上铺了杂草和土做伪装,白天躲在桶里,晚上才能潜入村里做工作。

在越南战争中,出现了一张著名的照片《火从天降》,一个赤身裸体、刚被美国凝固汽油弹弹片击中的南越女孩沿着公路跑向照相机,她张开双臂,痛得放声尖叫。这张照片的发表,据说导致越战提前半年结束;这件事情发生在我们小组离开南方几年之后,如果我当时还在越南,我一定会去采访这个女孩。

可是世事难料,这个女孩竟然移居去了美国,后来被任命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亲善大使。

去哪里不好,偏要去美国?现在回过头去看,实在不必那么大惊小怪,美国越南裔人口已经达到100多万,少一个不算少,多她一个也不算多。越南人所期望的,是她永远留在家乡那个小村庄,随时接待来访者,向人们控诉从天而降的那一场大火。可是作为联合国亲善大使,她奔走各地,去宣讲制止战争、热爱和平,不同样是现身说法吗?并且从那个小村庄扩大到了世界范围,有什么不好?

1979年,我在云南前线随军采访,还去了越南战俘收容所,写了《西线轶事》《阮氏丁香》,这次采访中我又遇到一件事,刷新了我对战争的看法。在战俘收容所,有那么几个女俘,总在一起嘀嘀咕咕,对我方的男军人的形象和气质进行点评。更有甚者,一个女俘秘密给中国卫生员写了一张字条。她因为不会中文,求另一个女俘代写了字条。她们把字条装在一个空药瓶里,交给卫生员,怕卫生员不在意,还用夸张的动作,把空药瓶在桌上蹾了几下。

卫生员一看,上面歪歪倒倒的一行字:“我觉得你的性格特别好,你可以写字条给我吗?”小卫生员吓坏了,他不敢隐瞒,连忙把字条上交,随即被调离。两国边境的硝烟还没散去,一个在国旗下宣过誓的女兵,就向中国军人发起了玫瑰色攻势,看似荒唐,其实也是人之常情。她能纯粹凭感情行事,而不受任何观念的束缚与驱使。这种纯粹感情属于天性,不是任何战争力量所能阻隔所能改变得了的,我们这个世界战争爆发频率居高不下,若非如此,人类繁衍生息的一条长河,岂不早已经断流了。

我把这个故事,写进了《阮氏丁香》。我们的战争文学,当然要写金戈铁马,要写血与火的考验,但不能沦为一种套路。军事文学要写英雄豪情,也要写人之常情,还要写在特殊环境下人性的特殊表现,乃至人性的至纯和脆弱,都可以写。

我可能发动不了“攻势”,但我会努力追随时代豪迈的步伐

读+:您提到影视,能否谈谈您主持的《大决战》?您对美国的战争大片有什么看法?我们的文学、影视作品应该如何表现时代主题?

徐怀中:《大决战》军委领导很重视,也改了很多次。我们的战争题材影片,大部分是根据战史来改编的,由演员扮演双方的决策者,说出每一句台词,来表现战争的部署和结局,这是用故事片的方式反映文献的内容。战争是不是这样打的,指挥员是不是这样说话?我觉得可能有误导,应该把文献片和故事片分开。

美国的战争大片给了观众强烈的视觉冲击,有几部在人性方面开掘得比较好,但是我觉得也很少有上升到哲理层次、给人思辨启迪的,总的来说还是比较简单。

文学和影视的创作,就其艺术规律本身来说,没有国界;大家都要遵循艺术规律。我们有五千年的文化底蕴,有诗经和唐诗宋词,有《三国演义》和《红楼梦》,我们完全可以搞得更好。别的方面我们都能搞上去,我相信我们影视也能搞上去。

人民军队创建九十多年来,创造了彪炳史册的光辉业绩。目前军队发生了新的变化,改革强军进程如火如荼,原有的军旅文学不足以描述现在的变革。面对日新月异的军队建设和时代飞速的变化,中国军旅作家正在受到极大考验。新生代作家以及所有作家都面临紧迫的学习任务。我们首先必须是忠诚并热爱我们这一支威武之师、文明之师,全身心将自己融入这一强大的武装力量,成为这个光荣行列中合格的一员。我希望大家要胸怀大局,把握大势,敢于担当,激流勇进,要做历史潮头的弄潮儿。到航母战斗群去,到神舟外太空去,到歼-20、歼-31上去,到最前沿、最尖端、最鲜活的文化强军第一线去,用才情与智慧,去书写富有华彩、激荡人心的中国军情报告。

我可能发动不了什么“攻势”了,但我会以一个老军人颤颤巍巍的脚步努力追随着我们改革开放新时代豪迈的步伐前去。


【编辑:周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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