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黄物理学

         文/周劼(资深媒体人)

 

         “咳,咳,老师,正经点儿,现在谈的可是物理学。”费恩曼说。

 “呃,呃,小费,我谈的正是物理学,要么你想歪了,要么物理本身就这么色。”惠勒说。

    大家都劝的“别闹了,费恩曼先生”,居然反过头去劝自己的老师惠勒别闹了,可见惠勒的闹法已经超出了界限。

    他们闹的是关于宇宙中一个叫“完全重力坍缩”的物体,这个物体可以从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方程中推导出来,虽然看不见,但大家都知道是它是什么样子,就是一直没有取个好名字叫它。

话题扯开点儿。可别小看名字,按约翰·惠勒的另一个学生索恩的话说,在物理学中,一个名词有助于建立认识物理学概念的思想参照系。好的名词会让人构想出一幅能突出概念最重要性质的图景,从而有助于以潜移默化的直观方式启发后续研究;坏名词则会产生阻碍研究的思想障碍。也就是说,虽然取名字只是某人某时某地某情某景下的一时兴会,但从一堆候选或竞争名字中脱颖而出、传之久远,并非那么容易。很多科学家为取一个好名字——朗朗上口、通俗易懂、内涵丰富、包罗繁多——而绞尽脑汁。用中国古诗讲,就是“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好的名字就让人有“安”的感觉。

惠勒正为这个名字不安,求之不得,辗转反侧,有几次恨不得泡到浴缸里学阿基米德寻找“尤里卡”式灵感,用他传记的话说,他需要一个词来命名这种现象,他思索了几个月,床上、浴缸里、车上,只要有片刻的宁静便开始左思右想。险觅天应闷,狂搜海亦枯,却一直重门深锁无寻处。

直到一天,他参加一个研讨会,他将这个困惑告诉了旁边的人。“黑洞”,有人冒出一句,“叫这个名字好了”。

哇,天雨粟,鬼夜哭,沉沉黑暗中一道闪电。这个名字让他豁然开朗,正中下怀。他想也不想,几个星期后,1967年12月29日在纽约希尔顿酒店西厅,一场正式演讲中,他便使用了这个名词。惠勒在演讲中说:“恒星像柴郡猫一样消失了,猫只留下它的笑,而恒星只留下它的引力。从外面看,光和粒子是一样的,落入黑洞只为它补充了质量,增强了引力。”你看,好的名字构建出童话般的奇幻意境。

这是惠勒一贯的作风,他也不事先和同事同行商量商量,直接就用了,好像本来不存在别的名字,好像大家都同意这个名字。

但大家真不同意。首先反对的是他的大弟子费恩曼。费恩曼,原生态美国人,三教九流无所不熟,雅好看脱衣舞,所以对美国俚语亵语门儿清。他赶忙告诉老师,这个词儿有其他下三路的意义,用不得。其次反对的是法国科学家,因为这个词儿在法语里淫秽的意思更明显,他们为此抵制这个名字好多年。

惠勒两手一摊,无辜地说,我是大学教授,一辈子在象牙塔里,哪里知道雅词儿还有俗义;再说已经传播出去了,都上了报纸,妇孺皆知,改不了了,大家担待一点儿,用用就好了;再说,谁还能想到更好的词儿吗?

于是,大家没话说了,也就黑洞黑洞,坐怀不乱地用起来。

黑洞不是取个名儿就完事了,还得深入研究,一研究,发现黑洞还有个特质:极端单纯性。它的大小和形状仅仅取决于质量和自转速度,从外部看,所有黑洞没有任何可识别的特征。这个特质又要取个名儿。

惠勒嘿嘿一笑,这回没有闭门苦吟,而是脱口而出,就叫“黑洞无毛”吧。“毛”是指可观测的特点,比如凸起或者其他的不规则性……

打住,费恩曼看到这个词,断喝一声,写信把老师数落一通:上一个词儿你还可以说是假不正经了,这个词儿坐实了你的真不正经,这个用语实在不应该出自文人雅士之口。

你看,又想歪了吧。惠勒辩解说,我取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的是一间房里挤满了秃头的人,这些人都没有所谓的头发长度、式样或颜色的差异,因此很难辨认出他们的身份。黑洞只是一种时空的涟漪,没有任何发型设计师可以为黑洞造型并染出任何颜色。黑洞就是个秃子。说它“无毛”错了吗?有比无毛更好的词儿吗?

惠勒的辩解错了吗?没错;费恩曼的数落错了吗?也没错。物理学就这么吊诡,说它黄它不黄,名儿用起来还真准确稳妥,舍我其谁;说它不色它还真色,名儿取起来还真恶作剧,别有用心。关键不在于物理学,而在于那个时代。后来的物理学史家解释说,那是1960年代,美国流行的是嬉皮风,大奔头、牛仔裤、喇叭口、蛤蟆镜……流风所及,科学界也受影响,科学家也爱留个长发,也爱赶个时髦取些“黑洞无毛”、“夸克”之类的术语,也喜欢用些诸如奇异、璀璨、色味这样的词儿。等过了这阵风,剪去长发后,科学家也不再在言语上追逐时髦而故弄玄虚,才开始老实使用像“媒介矢量波色子”的踏实名称。名称是踏实了,可也没了黑洞这样的传播力了。

的确,黑洞、黑洞无毛这些词儿,令普通人遐想,惹正经人厌恶,勾活泛人津唾,遭到严肃物理学杂志抵制,甚至好几个国家禁用,但还是没能挡住滚滚而来的“无毛”论文,到1970年代后期,这个词已经在全世界各种语言的物理学家中公开使用,没人笑话。

好的名字是准确性、丰富性和传播力的合体,它就是理应存在者,不管是在大学办公室里的搔首挠头还是脱衣舞场的搔首弄姿,它一定会被找到。跟黄不黄真没关系。

附注:约翰·惠勒(John Archibald Wheeler),1911-2008,美国物理学家。普林斯顿大学物理学教授。1965年获爱因斯坦奖,1968年获费米奖,1997年获沃尔夫奖。他的学生费恩曼、索恩等都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


    阅读书目:

《约翰·惠勒自传:物理历史与未来的见证者》 惠勒/福勒 著 蔡承志 译 汕头大学出版社

    《伽利略的手指》 阿特金斯 著 许耀刚等 译 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

    《黑洞与时间弯曲》 索恩 著 李泳 译 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

    《黑洞战争》 萨斯坎德 著 李新洲等 译 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

    《斯蒂芬·霍金的科学生涯》怀特/格里宾 著 洪伟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编辑:叶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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